
德国纽伦堡圣母院教堂 (Source: bboellinger on Pixabay)圣母院教堂,建于1352年,最初为神圣罗马帝国君王『查理四世』的私有财库,按古典哥德式建筑兴造,正三角形大堂如一座尖碑,围绕众多尖塔石柱,一眼望之,如骑士列阵的枪林,自然流露一股杏仁味似的肃杀之气。
教堂位址,则坐落于巴伐利亚州,慕尼黑西北,佩格尼茨河畔的小盆地中,中世纪时期,曾是德意志帝国所在地,多位皇帝在此诞生,故有浓厚历史气息,如一坛醇厚的黑麦酒。
耶稣降生至今两千余年,在西方世界有深远影响,以其出生之前后,作为西元纪年的初始。依附于基督而生的天主信仰,便在古老的蛮荒时代,以“教堂”形式存在,作为民间百姓的信仰依托。
信仰抽象,好比空气,看不见,摸不着,听不到,却深刻存在,如何将上主信仰扎根于心灵深处,仰赖一项指标 ── 时间。
以『时间』作为寄托,透由宗教活动传播政治思想,是古老政教合一时代,常见的统治手段。中世纪时期,教堂神职人员多以辅助角色,协助地方政府处理多项事务,是人们除日常劳作外,最密集接触的团体,因此,在教堂内设置大型“机械钟”,用于宣告报时,便能涉入民间生活作息,有助于统治管理。

古典机械钟 (Source: Pikrepo)机械钟的诞生,最早是因科学研究用途而生,用于观察自然界种种周期现象,显示功能包含四季变化,月相轮回,星宿嬗替,甚至季节风向,均在『周期现象』的范畴内,因此,机械钟并不单单只有『显示时间』一项用途,而是具多种功能的精密测量仪器。
在古老的封建时代,机械钟的制作工序,极其复杂,采全手工制作,属于奢侈物件,往往只有贵族得以负担其制作费用,借以知晓“时间”为何物,以及所有与“时间”相关,延伸而出的周期现象的诠释。
因此,所有与之相关的权力,便牢牢掌握在统治阶层手中,上自生杀大赦,下至劳动工时,一日之短长,只有知晓『时间』的掌权者说了算。
此时,一日之短长,便影响甚钜。
透由古典天文学的诠释,对于生活在『时间』俯仰可得的时代,觉察光阴的能力已然迟钝,难以理解其重要性的我们而言,便能略知一二:
巨观世界中,一切『周期现象』的发生,均源自地球对日公转,
地轴约略倾斜的缘故,形成了四季变换,昼夜更迭,也就是『时间』原型。
因此,若要精确定义『一日之短长』,便须足于一定点,
将度量范围拉长至一年时间,观察太阳在空中的运动轨迹,
便会发觉太阳轨迹呈8字形曲线,滞留在空中的期间亦有所不同。
意味着每一日的昼夜长度,均略有出入,此即『真太阳日』观念,若以季节为端点,高纬度地区之冬夏昼夜长度,差异甚可达十小时之久,在两极地区,则更有长达半年之久,永夜、永昼的奇特現象。

太阳轨迹 (Source: Giuseppe Donatiello)试想,昼夜之短长,在不知不觉之间,竟有如此巨大的变化,形成了人们春耕夏播,秋收冬藏的四季作息,掌握『时间』的阐释权,精确至分钟单位,在以农业生产为国家经济基础的时代里,会是如何巨大的权力?
在十六世纪初期,农业生产,仍是整体社会的经济基础,举凡耕作农历,每月税收,佃户雇佣,乃至于律法大赦时程,均在按『时间』演算,擘划一年短长的『历法』范围内。
依『时间』演算而成的『历法』,是一份神秘而诡异的权力,寻常百姓在经济条件上,不足以负担昂贵的钟表制作费用,只能依赖统治阶层的『时间』宣告,有时渺小如一日终了,相差数分钟的劳动工时,随月份积累而成数小时的差异,有时则庞大如教堂兴办的忏悔圣事,在律法上,有大赦效力,有权阶层犯事,往往钻此漏洞,逃出生天,此时『时间』的权力,便涉及生死大事,背离上主教诲,以至于往后的 诸多荒谬离奇。
时间,是一份『隐晦而沉默』的权力,一日一夜,一时一刻,一分一秒如钟乳石尖的滴水般消逝,人们往往身在其中,深受影响,却难以自知。
纽伦堡圣母院教堂内的人偶自鸣钟,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产生的一种公众用途的政治工具。
自鸣钟设置于1509年,具体机械设计、施作、维护的相关人员,几不可考,仅知为帝国御用工匠,內里机械采古典滑轨结构,是最为常见的机构类型,若是不熟悉钟表原理的读者们,可以简单想像为游乐园里,咖啡杯旋转设施的底部构造。
整体机械钟所造,共计十六具人偶,每日正午十二点钟鸣,即开始进行功能演绎,左右上方,两角屋檐,两具人偶作敲钟人妆扮,围着缠绕金色花藤的小钟楼,预告演绎将始,中央主体外框,则见六具装饰用人偶,或手摇银铃,或吹奏乐器,或手舞足蹈,形成庆典氛围,中央王座上,头戴红绒王冠,一手持十字黄金权杖,一手捧金鼎小炉的君王偶,即是神圣罗马帝国之君『查理四世
查理四世左右,有两扇小铁门,自小铁门开启,旋绕王座而出,着圣十字披风,头戴小皇冠,手捧各样圣物的七具小偶,则是当时的七位『选帝侯』,是近似于『王储』的诸侯角色,奉神圣君王为帝国惟一君王,是一种集权崇拜。
人偶自鸣钟采纳古典滑轨设计,而非当时初步发展的其他机构雏形,便与『集权崇拜』之思考相关,主要特色为功能简单,容易拆卸维修,进行常态保养,确保每日正午十二点钟鸣,含有崇拜意味的功能演绎得以顺利进行,不发生分毫失误,否则便有杀身之祸,是明哲保身之举。
所以,机械钟表的演化,不单单只是人类之于『时间测量』之间的互动关系,更精确而言,其实是人类发展史上介于『传统工艺』到『工业革命』之间,一段漫长而复杂的过程。
从外部装饰工艺,我们得以窥见当时的社会景况,內里的机械运作,则能观察到当时人类在纯手工技术下,所能触及的工业水平,从历史背景的眼光来看,则能从这项『务实的工艺品』本身,追溯它初始的建造意图,勾勒出当时的风土民情,以及作品所屹立的每一寸光阴,见证了多少日升月落,物换星移,世事浮沉的迭代兴亡……

德国纽伦堡圣母院教堂(Source: Wikipedia)